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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08-30
围绕着设备系划转争辩1:从一而终变成愚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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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一在那里发言,不要提我的名字,以免秋后算账
还是理一理,最近几天每个主体厂倒班的设备系瘫痪,找不着人,民怨沸腾。我也只能从个人角度谈谈对设备集中的看法,我是顶父亲的职进武钢的,我父亲是一名 优秀的电工,就是二十年后我看我父亲的电工专业水平,抛开电工技术的更新换代,我都认为在本单位的历史上他的技术都是在前列的,老头子太好学了又心灵手 巧,具有一个优秀电工的灵悟力,果敢,对新知识的敏锐,知难而上。从小我就受到电工是个有魅力的行业的说教,所以进武钢分配时毫不犹豫的选择电工,几年前 设备集中的风声都传出来了,好多灵活 的人都为留在主体选择转岗走了,我那时也有动摇,一方面觉得干设备维护确实很受气,没前途。一方面又觉得干操作工很 没意思,不向电工里面有刺激度。恰好那时老厂要坼,所建新厂是一套全自动的生产流水线,单位也有人去其他厂去实习了的。回来谈谈所见所闻后心里面也很好 奇,那时就有一个决断:躬逢其盛,脱胎换骨,从一而终。是想借着这次改造使自己的技艺脱胎换骨;不在去留之间动摇,既然老头子在这个厂干了30年,我也干 了20年,就尽忠到底吧,现在看来这个决断有荒唐可笑之处,是愚忠。
这次就是这么被抛出来还是懵了几天,两种态度交织,一种是被伤害的情绪,想想自己是苦干了两年,有一年多是完全浸透在生产技改现场,有一次还差点掉在地沟中摔死了,当时起来后没跟任何人讲,走在食堂里看同事恍惚隔世为人,最后只跟父母打了个电话,那一刻才知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干活的呢?上班在厂里满天飞,回家就清理上班出现的事故,整个技改的资料差不多有10G左右,很多都是外文,要不停的归类。最开始时我们连最简单的技术英语单词都不会,一个单词一个单词的翻译,一直到后来竟然可以连猜带懵的看老外的英文功能说明。这之间花费的苦功非外人能明白,一个轧机安装上来,我们是站在那里一个液压缸一个液压缸的摸,我们是电工没必要懂液压,但那段时间围着液压厂家问这问那的都是我们电工。到后来我们看液压图的功夫不逊色于钳工,为什么会这样呢?我们必须明白动力件的情况我们才能理解程序的写法。我在告诉你们我们怎么看程序的,刚开始我们只能熟悉程序的架构,我们在外培训一个月我们只是熟悉了程序的基本架构,刚开始看程序在一个小段落那里要花一个月的功夫,看到后来我们可以十几分钟就能理清一个程序。为什么会这样呢?一个技术工人的荣誉感是怎样的?我只能说明我的态度;我是以不请工程师为荣,工程师会干的,我也要会干,要全线打通。电工这个行业为什么对我有吸引力,就是你能在事发现场像个侦探那样顺着蛛丝马迹把原因找出来,这样可以向庖丁解牛那样有神气洋洋之感。每天上班都很紧张,盯着电脑看沿线的状况,有时在操作工没有看到的情况下已经把事故消化掉。我相信很多技术工人都是这么干过来的,这里面既有个人的素质也有对所在厂矿的归宿感,现在变成了甲方乙方的关系,领导们都说管理要创新,集中有优势,但我想我以后何必为一种商业关系去卖命的干呢,我对一个刚成立没几天部门还产生不了效忠感只有游戏风尘之感。
另一种情绪是不在作孤臣孽子之叹,走就走吧。那个被我称为技术攻坚的战场变得空荡荡了,我记得很多工友都没有把消息告诉老婆,这里面不仅仅是一个担心利益受损的问题,是没面子,你是可以被替代的,可有可无的,支撑一个技术工人的光荣感碎裂了。我的青春,才华抛洒过的地方现在叫甲方。走就走吧,生机就是生生不已,要有铁石心肠,以后就是改弦更张,看谁转得快,就是不在卖命的干了,不在服服帖帖的干了。君子当作虎豹之变,加大学艺的力度,继续闯关,一直到有天可以捷足而去,不在活在那种会被官僚机器以这样的名义那样的名义去羞辱的地方。但长歌当哭,一个在你家世中盘旋五十年的地方没有了。走就走吧。我父亲传承给我两样东西都是不合时宜的:电工是个有魅力的行当和忠诚。
我起初对我的工友们有不满之处,他们在一个新旧转换的关头疲沓,好学的劲头不足,争利,有时会想倘若我父亲也处在这样的关头,一定会知难而上的,家风凛然如此。慢慢的是在一起干活中互相理解的,在技术更新的现场,技术工人所要跨越的坎要比生产工人的坎高得多,我记得有天在事故处理的时候,一个生产班长大声的吼我,说你怎么连这都不知道,一个生产画面上的控制权被我叫错了,此公是生产车间四个班长中最熟悉生产界面的班长,当时承受了这个羞辱,后来想他只需要看懂生产界面上的英语单词与生产的对应关系,只需要熟悉一本100张纸的操作说明,而我们要看的东西是要与我比肩的资料,我们刚开始是力有不逮的,后来我一直想找个机会告诉他;你懂的那些东西我四个小时可以把它看翻个个。这个坎大高了,我的工友们老矣,他们年轻时候也都做过这样的跨山车,现在他们老矣不能强求,他们跨越过可控硅整流技术,也跨跃过单独的PLC控制,今天面对集成控制又都是英文界面,他们在短时间内难免跨越不过来,要仁厚,不要求全责备。技术工人的培育与生产工人的培育是不同的,前者学徒期长,而且能学通的人十之一二,生产工人就不一样,他们的信息量小而且操作实践可以穿越理论上不明不白的困境。技术工人是在事发现场的风发云涌中锤炼出来的,只有不多的人才能百炼成钢,这就是只有在战争中才能学会驾驭战争,如果说我有什么本钱,用这样的话可以回答,我身上背了近乎一百根废钢,每一根废钢都是学费,你在处理事故的第一线你记得那些点点滴滴,这些无法被任意转移,复制。
这次设备集中的事件使我知道我与他们是一类人,无高下之分,都是被政策宰制的一类人。他们不愿意出去的很多原因跟我一样,我只是里面与外面的回旋余地比他们略略开阔一些。世情的鼓嚣聚啸要细细查看,要学会与大多数人站在一边,反字不能当头,但也不作佞人的面孔反复无常。不惊惧不受制反潮流。
2009年8月26日星期三
今天大会小会都旁听了,下午上厕所时看到曾经的生产工老P,他现在快退休了就在他们车间打杂,老P是个共产党员,转业军人,一家老小都在武钢。老P知道最近设备系的人不满,看见我就很热情的走过来说:么样啥,瞎搞。我知道老P所言的瞎搞是指什么。老P的师傅是跟我父亲一辈人,在我父亲面前是个小年轻,我上班后在他面前又是个小年轻,我那时住单身,有次逛到红钢城碰见老P,老P叫住我说;走,到我家去玩。在他们家我喝了一碗又浓又艳的骨头汤,老P其实就是叫我去喝汤的。一些年后我们又错到一个班,他干完活后就经常去我那个很清闲很隐蔽的岗位聊天看报,我们经常就一些问题交锋,那时我很右,他说他在解放军这个大熔炉里出来的,是个坚定的左派。我们那个时候你也说服不了我,我也说服不了他,但他对我有长者的宽容,我对他有面对父执的信赖。我记得刚结婚时跟老婆经常吵架,老p都以过来人的身份听我诉苦,帮我站对位置。出事故时,他都会很详细的把事故经过说给我听以利于我判断。他总说我赶不上我父亲,说我父亲技术好做人也精明,说我不思上进又谙于世事。后来我调到后区,但每次交接班时看到老P,两个人都很欣喜。
在一个组织架构内生产工人与维护工人的关系有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就说现在,正常的传递关系是有异常问题生产工找调度室,调度室再找我们,但很多时候生产工直接就在对讲中叫我了,我一边赶过去一边就在对讲中问他们事故现象并指导他们按那些按钮,要他们关闭那些动力件。沿线的生产工除非他太嚣张,我都与他们可以在有说有笑中处理问题。有时对于操作比较复杂的岗位,出事故后恢复正常轧制是很复杂的,有时我一去就径直的对生产工说你现在要我怎么办,采取哪些步骤能又快又好的处理完结。我与他们之间已经建立了互信。
我经常上班呆的地方没有纯净水,我常常去最近的一个操作台打开水泡茶,我去的时候与台子上的操作工相互礼敬。这次要分出去的消息传过来时,我不好意思去那个台子打水了,宁可走远路去设备维护站去打水。我在想集中维护一定是能够降低一些管理成本,但维护工人与操作工人之间的互信出现断裂也会加重一些管理成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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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8月27日星期四
设备维护检修集中从理论上来说不好挑剔,我带着正反的立场在想。我在设备维护基层,已经看到主体厂设备维护工作其实是正往一个死胡同中走,要是没有这个变局出来,我是觉得基层设备维护也只是苟延残喘。但为什么设备系的人本能似的反对这项改革呢?中午遇到小平,他现在是几个区域的技术负责人,我从他那里学到很多,他坐在一台电脑跟前看电子版图纸,我在另一边翘着二郎腿喝茶,他是要留在主体里面的人,两年来一起干过不少活是有一定的战斗情谊的,他自言自语的嗯了一句:没意思。我马上走过去问他:什么没意思。他糊里糊涂的就把知心话说给我听了。原话被我记录下来:“一点意思都没有,早晚要被他们玩一次,不如在这之前我玩它们一次‘。我暗自在心里追问向他这样很受青睐的技术精英怎么会有是在被玩弄的感觉,难道他是在兔死狐悲?有天一个很有级别的人给我们看红头文件,他给我看的是有实质内容的第三页,我就问第一页呢,他说在他口袋里,不用看都是大话。想当年毛泽东时代的中央下发的红头文件是给人神圣感的,而现在的红头文件已经丧失了庄重感,武钢的各项改革让下面的干部工人产生的是被玩弄被宰制的感觉,这让我想起商鞅变法,民无信不立。
依我所在的这个具体位置观察,武钢做得比较好的是生产管理,技术管理很差,就打我所在的这个车间是用行政管理掩盖掉了技术管理。当然我的头们肯定不服气,怎么没有技术管理,每天的大会小会不都是技术管理吗。西头出事要拿备品要远袭1000米到东头库里去拿这好吗?那么多的操作箱控制箱竟然两年多不贴点号表,每次查硬件事故还要我用自己去广埠屯批回来的纸寻址,车间那么多的纸只是用来打文件。我曾经看到施工单位用过的一张全场的网线图,非常好,每个阀台都标出来了,我把它拿过来放在一处,只是因为懒不过没有挂起来,车间检查清洁竟然把它甩了,完全没有慧眼。连一个民营钢厂都在自己编技术教程,我们没有。发生过那么多的事故都是很经典的案例,完全的不收藏,就是我自己建了一个故障文档,把那些数据保存下来,有天那台电脑出问题重装都丢了,幸亏我留了一手,我都把它都打印出来了。坐在一起开会都是一些考核不公啊,然后就是白班说倒班的不干活,倒班的说白班太舒服之类的事。真是无味之极。这样说来,‘专业人做专业事’不是很好吗?一个不深入到技术工作内在肌理的改革都会向“洋务运动”那样徒有其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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