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飚而起的莽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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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9月12日星期六

老争从他人处听说我之近况，快到深夜转钟时发给我短信：不知尔近日如此郁闷，实甚为有愧，近时若有闲，两三好友浅斟一番，与尔同销万古愁，何如？我回复：善。他又来一条说：你弄错地方了。他意指要想深辟下去要转换门庭；我回复：要在其他地方弄会弄成玄言，且物议纷纷容易招来时忌，不如此处自说自话可弄成实言。老争本是开船从粤汉码头到红钢城的，轮渡改制就先去开专线车现在改成开黑的，草莽气重，膂大无比，少时在乡读各类演义发蒙，踽踽不入时流。我与之认识是早年返乡要坐他船一程，他看我多回在船上看书就攀谈上了，一来二往遂成十几年的交情。

约好正休中午就在肥仔虾庄见面，他相约同去之人中有小商，老争与小商订交在我之前，小商本在武汉市儿童医院药房发药，本是个好差事，但看见医生总是瞎开药，本来很便宜的药非要用很贵的药，那些乡下人一看划价单就眉头紧锁，他懂药理学也知道这些贵药的来路，就私自在那里改单，那个时刻医院还没有电脑联网，弄得多了还是被发现了要把他转出药房，他一气之下就不干了，先在外浪荡多年，家里父母在汉正街卖酒就忽悠他去继承家里的生意，他就去那里当掌柜了，但实际上他是个傀儡，他以为自己本是经略天下的做做傀儡也适于其份，反正都是他家里的。

我这段时间的心境变化他们肯定细细读过，我去的时候小商先在那里，客气后坐下，小商就断然向我开炮，他说：牢骚太盛防肠断，当年搞核弹的人丢在一块沙漠中，默默无闻几十年，要是学你，一有不满就理论起来那还搞么事，别人正规军变成地方军，番号说变就变，军令如山，那些人都是南征百战过来的委屈还大些。我说：且慢，你所言的那个时代大义休明。

人被差遣来差遣去头上是有光环的，现在这样划转的真实动机无法预闻，我只有灰头土脸的感觉。老争此时进来在一边点菜一边喝茶。小商接着说：你还记得58年反右吗，刚开始那些知识分子个个引经据典，旁征博引，对的是自己，错的是党，等到中央组织笔杆子一反击再洗一次澡，那些人都真的认识到是自己错了。我说：提到那一壶去了，大家就事论理，我没把它上升为意识形态之争，况且我也是想籍此事清点一下这几年。老争接话说：你就是做事太认真，你以为你所为自发自觉就摆脱了现代性体制的辖制，你跟你自己正名没想到他们釜底抽薪，你工作的义理都跨了。要我说，你去搞技术也是你无事可干，想抓一件事先干着怕空虚颓废。你这几年是越走越窄，现在跑到一个土埂子上与人论短长，怎么混的。我说：凡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学问真做通了遇一事彻一事，道在屎溺也在日用流行间。这几年我是硬朗了不少，以前与天下苍生这样的话是有隔的，这次想帮他们讲道理让我体悟到了一些，况且执行权的真正强大有力是有教化权在背后的，他们不说清我要说清。一来一去，话很多无法赘述。记得最清楚的是小商说我的那些论述是在社会伦理的层面上展开，而别人是政治决断，说我的文风是小资产阶级的，要脱今入古，说我至今还在恍恍惚惚，没有收获真正的理论武装自己的头脑，人云亦云，要默识心通。最后老争劝我出去游历几年，再来决定自己心志抛洒的方向。小商也在说：快四十了，四十不惑，要强立不惑啊。他问了问我南来北往的那些朋友，我说：小海回国当讲师了，前一段时间写了一首失恋诗。老强终于在老母的严令下结婚了，就是上次我去北京时在万圣书店咖啡厅见到的那一个，上个月生了个千金。都似乎寥落了，这一代人的英气有点沉沦了。小商说：你我走与不走不能丢掉英气。

过后这几天我常块然独坐，苦思冥想。想到技改现场是一座熔炉，现在需要另一座熔炉了。这座新的熔炉中不缺利害，甚至生死，众叛亲离，忠孝难以两全，必须把它设想得严峻一些，在那里必须气壮山河才能站稳脚跟，不比今日的怨妇吟。或者什么熔炉都不要去做闲云野鹤，丛一前年从云南回襄樊办身份证过汉约我见面，他对我说：中国的一些高人好多都躲在云南丽江，束河一带。那里天高皇帝远，你要是过得没意思，你也来吧。也是那次丛一跟我讲许三多的当班长之道：不抛弃不放弃；让我当时甚为醒豁。小商劝我脱今入古是以为我在现代化的大生产体制下太受夹磨，是要我找到一种真正自然又本源的生活，并有超逾此时此刻的眼光，他提醒我回家看《盐铁论》中的那些文学贤良大夫的争论，看清汉代治理中无为有为之间转换的痕迹来确定你该如何审时度势。这个时代不缺乏匠心独运之人，但缺少真正仁智合一之人，以转移天下风会，斡旋气运为能事，这是一个错综复杂的前途，向小海那年所言：要做汉语世界中永远的革命者。

那年转折进到技改现场是想自我确证一下自己不仅有南方之强还有北方之强，可以衽金革，可以有天“千里赴戎机，关山度若飞。”今日我又是因为什么原因又转进来了呢，要不停的交代，这些都容易成为构陷的炸药，但还是义无反顾的进来了，命也夫。还是在求一个文质并复，我这个人凡事都求个义理确凿，上志卓然不相乱。在死水微澜中翻开一面又翻开一面，文面相与。或以为这是一个沽名钓誉者的痉挛，或以为是取巧者的自作幻象，君子造道自得，不假外求。遇上了就决不在整个疑义水落石出前措手旁观，暂时的停顿只是你在收拢知性，打开新的视野，勒内，夏尔说：不计代价的历险是我们人类共同的晨曦。把时代的短促，个人的困顿摄入到经学的释义中去。

老争那天也在批评我说得太多，犯了大忌，他说你在明处放枪，人家在暗中推磨，又好作慧黠迂怪之论，你不死才怪。余笑言：多乎哉，不多也。